当汽车驶进孟连时,我正靠在车窗边发呆。
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。
先是大片的甘蔗林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再往前,是高高的香蕉树,一层层叶子铺开,在
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。
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甘蔗甜。
远处传来几声鸡叫。
这些画面,我从小看到大。
可这一次回家,我却看得格外认真。
大概是因为——我离开过。
来北京上大学之前,我从没有认真想过“家乡”这个词。
孟连对我来说,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。
寨子、街道、院子里的花草,还有每天见面的亲人,都像空气一样存在着——习以为
常,却从不被仔细注意。
直到真正离开。

在北京读书的日子,总是很忙。
课程、实践、活动、社交,每个人都在向前赶路,为自己拼搏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慢慢地,我也习惯把生活安排得很满,加快生活节奏。
好像只要不停下来,就不会去想太多事情。
可当假期终于到来,当汽车重新驶进孟连,我忽然发现——
那些曾经被忽略的东西,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我开始重新看见这片土地。
我看见寨子里的生活节奏依旧很慢。
街角的小店门口,总摆着几张塑料椅子。
老人坐在那里聊天,一聊就是一个下午。
偶尔有摩托车从路口开过去,很快又恢复安静。
寨子里的长辈见到我,总会笑着问一句:
“回来啦?来我家玩噶”
只是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我忽然觉得安心。
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,在很多城市里,人们很少这样自然地打招呼。
可在这里,这种关心一直都在。
我也重新看见了家里的变化。
外公在世的时候,家里总是很热闹。
晚上客厅里常常坐满人。
有人聊天,有人喝茶,还有人坐在门口吹风。
院子里养着几只鸟,清晨总是被鸟叫声叫醒。
外公还种了很多花。
墙角的各类花朵在孟连温暖气候的滋养下一年四季都开得很热闹。
那时候,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会改变。
直到2021年外公去世。
院子慢慢安静下来。花渐渐没人打理,鸟也不见了。
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热闹,忽然变成了回忆。
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才开始真正注意到外婆。
小时候,我和外婆其实并不亲近。
那时候她的汉语不好,我的傣语也说得生疏。
两个人坐在一起,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可这些年,我们慢慢能聊很多事情了。
她会给我讲年轻时候的故事。
说以前去跳舞,要怎么跟随音乐的节奏,傣族舞的节奏音是什么含义。
她还说,有个海军曾经追过她,每个星期都会给她送新衣服。
说这些话的时候,她总是笑得很得意。
我和她一起拍照时,她还会故意做鬼脸。
吐舌头、瞪眼睛,像个调皮的小孩。
以前我从没有认真听过这些故事。
直到离开之后,我才慢慢意识到——
这些看似普通的聊天,其实是构成家乡记忆的一部分。
大年初一,我们按照傣族的习俗去寺庙“滴水”。
清晨的寺庙很安静。
阳光落在金色的佛塔上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。
人们端着水瓶,伴着佛爷的诵经声,把水一点一点滴进供奉的水盆里。
在傣族的观念里,水象征着善意与祝愿。
滴下的每一滴水,都在替家人祈福。
小时候,我只是跟着大人做这些动作,从没想过其中的意义。
可这一次,我忽然明白——
这些仪式之所以被一代代传下来,是因为它们在提醒我们:
无论走到多远,都不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。

离家的那一天,总是来得很快。
外婆站在客厅的楼梯下,看着我们收拾行李。
她背着手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只是从前,这里站着两位老人。
如今,只剩下她一个。
按照傣族的习俗,临走前长辈会给晚辈拴线。
一根白线轻轻绕在手腕上。
外婆一边拴,一边轻声念着祝福:
“如里金旺,啊喇啊络”(傣语音译)
汉语意思是——
平平安安,吃好喝好,一路顺风。
小时候我听不懂这些话。
可现在,每一次听见,都觉得格外郑重。
离开的时候,我们总会带很多家乡的东西。
糯米饭、鸡蛋果、七彩花生。
可很多味道其实带不走。
它们只属于那片土地。
但我知道,我带走的远不止这些。
我带走的,还有一年一年积累的记忆。
还有越来越深的思乡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离开之后,我才真正看见家乡。
看见它的安静、它的温柔、它一点一点变化的模样。
也看见那些一直在这里等我们回家的人。
而这些看见,会陪着我继续走很远很远的路。
直到下一次,再回到孟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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